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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治沙新政

时间:2010-05-14 22:53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文平 点击:
行政的,公益的,商业的,各种防治沙尘暴的力量先后介入,最后被寄予厚望的,还是商业的力量。行政力量的介入也已转变为激发企业家逐利的冲动,让他们在谋取商业利益的同时,客观上为治理沙尘暴效力

一支抵御沙尘暴的酒
4月25日午后的戈壁滩上,浮尘飘荡,有些呛人。沙尘暴中,一排排人工种植的胡杨轻轻摇曳。58岁的李瑞琴遥指着那些胡杨,诚恳地说:我种植葡萄、开垦戈壁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防治沙尘暴。
十几年前,中国农科院的专家们告诉她,她脚下的戈壁滩,土壤,气候,日照,所有的自然条件,都是中国种植酿酒葡萄最好的地方。
她脚下的戈壁滩,在中国地图上,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焉耆回族自治县境内一个没有标注的点:七个星镇西戈壁滩。“焉耆”,是汉代使臣张骞出使西域时造访过的一个小国,是玄奘法师西去取经的必经之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天山南麓的焉耆盆地,辟出东西两片数万亩的茫茫戈壁滩。
于是,在地球诞生之后就没人耕种过的戈壁滩上,李瑞琴说她要种5000亩葡萄。为了让葡萄园免遭沙尘暴的侵袭,她还要种500亩防护林,将葡萄园围起来。
那时候,人家看到李瑞琴的长子李卫,就用手比划着脑袋,问,你妈是不是这里出了毛病?
1997年,李瑞琴在遭受一场生意场上的震荡后,变卖家当,在七个星镇西戈壁滩上,种下了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的第一棵葡萄树,人与沙尘暴的战争号角吹响了。
虽然李瑞琴得到了科学的答复,她说,她心里还是不停地嘀咕。深更半夜的,她和丈夫,披星戴月地,跑到戈壁滩上用手抠,看看葡萄发芽了没,直到点点新绿吐出,一家人才如释重负。2002年,他们和法国人合作,在戈壁滩上建设了一座欧式风格的乡都酒堡。
迄今,因为这座酒堡,李瑞琴在戈壁滩上陆续种植了2.5万亩葡萄园,3000余亩防风林。
中共焉耆县委副书记田卫东说,李瑞琴让人们看到了好处,投资者相继跟进,焉耆的戈壁滩上,合计已种植了4万多亩葡萄园,4千多亩防风林,犹如一把刻画在古丝绸之路上的绿色的“扇子”。
在高耸入云的胡杨林中,李瑞琴说,直到2000年,西部大开发浪潮滚滚,李瑞琴拿到焉耆县政府给她的第一笔补助款,她才知道,政府鼓励她无意间为防治沙尘暴所做的贡献。
这一年,特大沙尘暴席卷京城,舆论哗然,京城里沙尘暴治理之道的研讨会此起彼伏,就连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也搞起了沙尘暴治理的经济学分析。“我妈种树种葡萄,主观上肯定不是为了防治沙尘暴,但我们对沙尘暴的防治有贡献,是客观事实。”不愿高调唬人的李卫说,“我们原来以为,我们不施无机肥,不洒农药的葡萄,只是酿出一支有生命的酒,没想到,我们还种出一支防御沙尘暴的酒。”
沙产业
手持望远镜,看李瑞琴在东戈壁滩上新种的4000亩葡萄园,犹如一枚红旗插在戈壁滩。她说,过去,4000亩葡萄和防风带的栽种,会把人折腾得筋疲力尽,今年则好多了,速度快,还省钱省力。“这一切,都是因为县政府给了我们援助!”李瑞琴解释道。
她所谓的“援助”,是焉耆县政府的“戈壁滩葡萄基地基础建设”。去年以来,纵贯基地的主干道,保驾护航的防风林,便于浇灌的机井,临时架设的电线,均按县政府设定的时间表相继完工,从而在戈壁滩呈现一片待栽状态。
县政府等待的是李瑞琴式的栽种者,他们希望通过基础建设,降低企业成本,吸引更多的李瑞琴,活跃经济,防治沙尘暴。
田卫东说,他们为此投入了1500多万元。
这位年过四十,行走于沙漠和盆地之间的县官感慨,回头想想,当年李瑞琴带着一家老小,自己打井,自己灌溉,自己修路,是多么的艰难。
李瑞琴说,当年,她为了勘探地下水,请地质大队,20多队员,干了2个多月,花了280万元。
而今则不同,她说,财政并不宽裕的县政府除了投资基础设施,每亩地还给她300元的现金补贴,以呼应自治区“环塔里木盆地特色林果带”的战略规划,扶持“沙产业”。
所谓“沙产业”,是科学家钱学森曾经建议中央的概念,主张由被动的防沙治沙走向主动的开发利用沙资源,寓环保于产业之中,避免陷入“沙患不止,沙区难富,沙区不富,沙患也难止”的恶性循环。
新疆的过去,已经注解了钱学森所说的恶性循环。中国林科院新疆分院造林治沙研究所副所长刘康说,过去,人工造林是对付沙患的手段。然而,南疆是沙尘暴的多发地,也是国家级贫困县的集中地,20多个,依靠地方财力去造林,无异于杯水车薪,虽然中央支持力度逐年增大,但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至于国内外的公益性非政府组织的援助,其意义更多在于唤醒人们的环保意识。
2000年前后,试图避免恶性循环的自治区,逐渐修正了治沙思路,在有水有条件的地区,自治区有意识地吸引私营企业等社会力量的介入,希望在生态效益第一的原则下,让“荒漠高效生态产业建设成为新疆土地开发的主流”。
最后面这句话,是中央政治局委员、新疆自治区党委书记王乐泉,在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2003年的一份科研报告上,重点勾画出来的。
李瑞琴虽然不知道2003年的那份科研报告,对她的乡都酒业有何意义,接踵而至的政策性扶持,却让她意识到,她踩中了自治区“沙产业”的鼓点,合上了防治沙尘暴的节拍。
李卫掐着指头算了算,这些年来,他跟着妈妈,从各级财政拿到的扶持资金,已经超过了2000万元。
当下,新疆的“沙产业”经过好几年的摸索,已敲定为特色林果业。林业科学院新疆分院经济林研究所副所长王国安说,从现在起,到2015年,新疆计划开辟1500万亩优质林果基地,绝大多数在南疆环塔里木盆地。
在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林业局局长周江看来,林果基地种的是经济林,种经济林也是植树造林,也是防沙治沙改善生态的方式。他说,“环塔里木盆地特色林果带”的五分之一,在面积相当于江浙闽赣四省总和的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因为下辖县市宜种林果各不相同,该州政府下出了自己的特色林果“棋”:库尔勒市种植香梨,轮台县种植白杏,若羌县种植红枣,焉耆县种植葡萄。
显然,李瑞琴的葡萄园,不仅迎合,而且创造了颇具焉耆特色的优质林果业。焉耆县府如此卖力地从事葡萄基地建设,唱的正是“环塔里木盆地特色林果带”这幕大戏中的一个片断。
为了唱响这幕大戏,自治区政府宣称,自去年始,连续5年,每年拨付5000万至1亿元的专项资金。
新政的前途?
既要与沙尘暴作斗争,防止沙漠化的漫延,又要沙中淘金,发展绿色林果业,听起来激动人心的“治沙新政”,前途如何?
从州县官员,到区科研人员,到企业投资者,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人们,无一例外地对新政的前途,表现出别无二致的信心。
治沙,种树,搞绿化,在周江看来,这种给地球盖房子的投入,应当仰仗国家,可是,目前的国家投入尚嫌不足,怎么办,还得借助企业的力量,把商人逐利的冲动,纳入自治区的战略,将他们推上火线。
周江以李瑞琴为例说,乡都酒业,垦荒一亩戈壁滩,得投入四五千元,政府补助才多少?一开始没有,后来百把块,现在算上政府的基础设施投入,也不过千余元,“大头”还是人家企业投的。
采访中,本报记者发现,李瑞琴和她的乡都酒业,在新疆,差不多已是防治沙尘暴发展特色林果业的典型。她的乡都葡萄酒,占据了新疆葡萄酒市场四分之三的份额,虽然京沪尚未攻下,在新疆,也算是扬名立万的品牌。
但是,这样的品牌还是太少了。王国安说,自治区林果业大大小小的企业100家左右,乡都一类的龙头企业20家,相对于“1500万亩1500万吨优质林果”的战略目标,现有的企业力量,实在是微不足道。
相信只有企业才能唱主角的相关机构,正在谋划应对之策。新疆供销社近来宣布,未来五年内,他们将投资7个亿,专司打造自己的林果业龙头企业。
此外,新疆还将目光投射到自治区以外,引进大的战略合作者。不久前,铁道部在和田县投资了8000万元,援建核桃这一特色林果业。
王国安说,大小官员都明白,没有外来投资,他们很难收获1500万吨优质林果,没有企业的成长,没有附加值高的品牌,即使收获了,也谈不上多大价值。所以,地方政府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堪称典型的龙头企业,礼遇外来投资者。
本报记者在采访中曾目睹了地方官员的呵护和礼遇。4月25日,两个分别以2000万元现金参股乡都酒业的京沪投资人,来焉耆开一次寻常的股东会,州政府一杜姓副州长闻知,丢下自治区省级官员,以蒙古族和维吾尔族的礼仪,宴请两位投资人。
那位来自上海的投资人说,在沿海地带,投资2000万元不可能收到如此隆重的官方接待。他说,中央政府和自治区致力于新疆林果业的政策导向,给他投资新疆增添了信心,可是,投资人不是公益人,他们看重的是投资对象和投资回报。
该投资人说,当他决定投资乡都的时候,从未去过新疆,可他钦佩于李瑞琴一家在戈壁滩上下赌注,她让小儿子去法国学习酿酒,几年才能成才,戈壁滩上种葡萄,三五年才能有收获,做个酒厂更不是一锤子买卖,没有长远谋划的急功近利的家族,下不了这样的赌注。
“这样的投资对象是值得投资的。”该投资人说,“虽然它值得投资,赢得投资回报也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它还没有攻占京沪市场,仅仅局限于新疆一隅,失败并非不可能。乡都尚且如此,何况其他?”
诸多新疆受访者重视本报记者转述的该投资人的观点,但他们对“治沙新政”并未丧失信心。他们说,新疆从来都不是孤军作战,中央政府啊,部啊,委啊,始终都在支持他们。
的确如此。本报记者行走于南疆的4月26日,王乐泉与国家林业局在京召开座谈会,国家林业局局长贾治邦表态:防沙治沙是新疆林业的重中之重,他们将加大支持新疆特色林果业的力度。
李卫打趣说,大河涨水小河满,国家部委局表态支持,区里就有了钱,然后州里县里就有了钱,最后,乡都就能得到补贴,补贴多了,乡都也就冲出新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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